□因心

五一长假，偶遇一高中生家长闲聊。他像倒苦水一样，向我倾诉孩子的压力多大多大，做家长多难多难。言语中似乎他们都到了崩溃边缘。感慨之余，我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的点点滴滴。

我于1983年考入菏泽二中。那时，菏泽作为农村大包干责任制的先行区，已基本解决温饱问题，但百姓的钱袋子依然干瘪。学生的衣着比较朴素，只求遮身御寒，不讲款式品牌。同学间极少攀比，既不羡慕别人的好，也不卑于自己的差，也从不向家长提过分要求。农村学生更为俭朴，一年四季就那几件衣服，反复换洗着穿，连阴天洗的衣物不干，就借同学的穿。冬天为御寒，把能穿的都穿上，弄得里里外外好几层。鞋子多数是妈妈做的千层底。若能拥有一双运动鞋，便视若珍宝，破损了修修再穿，直到面目全非也不舍丢弃。

学校有食堂无餐厅，一日三餐大多在校园空地上蹲着吃，偶尔也到宿舍、教室用餐。高一时，馒头凭票到食堂窗口领取；稀饭和炖菜由各班安排两个值日生用大木桶抬到教室前，再逐一分到同学的饭盆中。

早晚餐只有馒头、稀饭，佐餐咸菜自备，大都是自家腌制的胡萝卜、白萝卜、大头菜、酱豆等。学校小卖部出售的酱黄瓜、酱洋姜、豆腐乳是难得的美味，寻常学子舍不得买。我最偏爱母亲用熟猪油炒制的酱豆，吃起来满嘴流香。

午餐是炖菜配馒头。说是炖菜，其实是很难看到油星的水煮菜，一般是白菜、冬瓜、菠菜、土豆、茄子等时令蔬菜，偶尔加点粉条、豆腐就算改善伙食了。只有每月末吃结余时，炖菜里才能见到零星单薄的肥肉片。心思细腻的值日生总会悄悄给好友多添几片肥肉。

校门口有售卖油条和胡辣汤的，这是家境优渥学子的专属，我极少光顾。偶尔难忍口舌之欲，才破天荒犒劳自己一次。

高二后，就餐方式调整，一日三餐均到窗口选购。同时，校内出现了教师家属自营的饭菜摊，学子们便多了一种选择。

平日里同窗好友总爱结伴就餐，买饭时相互搭手，用餐时分享从家中带来的吃食，面泡、煎包、蒸包、水煮蛋、咸鸭蛋、酱豆饼等都是分享佳品。大家在闲谈交流、互换美食中深化了友谊，淡化了清贫岁月中的诸多不尽人意。家境宽裕的同学，父母还会送来麦乳精、豆奶粉，为辛苦求学的孩子补充营养。

学生宿舍是大通铺，三间屋挤了近四十人。衣物被褥、书本杂物尽数堆放在床铺上下，自行车也塞进屋里，整个宿舍被填得难以下脚，充满各式各样的怪味。宿舍内无风扇、无空调，盛夏闷热难耐，蚊虫扰人；深冬阴冷潮湿，只能裹紧被褥蜷缩取暖。起夜需跑到百米外的公厕，冬日寒风刺骨，往返一次就被冻得浑身发抖。个别同学畏寒偷懒，索性就近将就，致使男生宿舍附近气味难闻。

考入高中时，父亲已卧病在床三年，家中日子举步维艰。我在校向来省吃俭用，除固定缴纳的学费、伙食费，每月零花钱仅有两元五角左右。即便这些，也是母亲四处奔走借来的。零花钱仅用来购置文具和生活必需品。高中三年，我未用过香皂，洗脸靠水冲，面部油脂多就用洗衣皂洗。作业本正反面反复书写，课本试卷、学习资料密密麻麻写满字迹。患上近视后，舍不得配眼镜，就用同学淘汰的旧眼镜将就。晚自习断电，其他同学纷纷点燃蜡烛夜读，我囊中羞涩买不起蜡烛，只能躲到校园或宿舍靠大脑放电影温习功课。

高二下学期，由于家庭负担重、精神压力大、营养跟不上等原因，我患上神经衰弱，一学习就头痛。此事我不敢也不能告诉家人，一是怕父母忧心操劳，二是不忍心给家里增添任何负担。我从微薄开支中挤出两元四角钱，购买了两盒健脑补肾丸。两周的药量，我硬要靠它维持一个月的治疗。所幸苍天不负苦心人，临近高考，我的病奇迹般痊愈，最终考入了大学。患病之事，直至高考结束，才如实告知父母。

学业向来是学生的头等大事。当时市场经济还未全面兴起，农村子弟改变命运只有两条道路：一是参军入伍提干；二是努力读书考学。一旦考上中专、大学，就能成为国家公职人员，彻底跳出农门改写一生。所以，一踏入高中大门，每个人都非常清楚意味着什么，都憋着一股劲，燃烧着一种强烈的欲望——努力读书考大学。

在同学中，我算不上聪明，也谈不上勤奋，甚至还有点自由散漫，但我始终敬畏学业、专心向学，更能沉下心吃苦耐劳。沉浸书本专心学习时，若有人肆意嬉闹打扰，我便心生不悦，甚至直言制止。我偏爱自学，且效率较高。老师两课时讲授的内容，我自学一节课便能领会。偶尔不愿听课，就溜到宿舍自学。自习课也偏爱独处，寻一清静之地，躲到树荫下读书。身边同学大多能长时间埋头苦学，我只能学习一阵儿放松一会儿，否则就容易头痛。正因如此，不少同学认为我不勤勉、不刻苦，老师也多次劝导提点，并直言我若能像其他同学那样刻苦，定能有更好的成绩。

对自己的自由懒散，我也曾反思自责，并效仿他人压缩休息时间日夜苦读，结果成绩不升反降。几番尝试后，最终还是恢复了原来的学习节奏。

求学路上，我也有自己的烦恼。一是英语“瘸腿”。尽管学习时间比别人翻番，甚至数学课、物理课上也学英语，但成绩总在中等以下。高一时还曾闹出笑话：课堂上，英语老师点名提问，我作答中途卡壳。老师提醒我“Go on please”，我误以为“Sit down, please”，随即坐下，引得全班哄堂大笑。对于学习英语，直到大学毕业也没有真正入门。正因如此，我对英语作为必修课、必考课一直耿耿于怀。

烦恼之二是患神经衰弱。患病一年半，白天精神萎靡，夜里辗转难眠，成绩一度跌落，高考预选时已由班级前列跌至中游。按校长在高考前动员大会上的分析，以我的预选成绩，高考不落榜就属万幸。这给了我当头一棒，几乎是判了死刑。预选失利，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至暗时刻，也使我变得敏感而自卑，甚至觉得周遭人看我的眼光都变了。

在之后的日子里，我未曾轻言放弃，一边调整身体，一边刻苦学习，最终在高考前迎来了身心状态与学业成绩的双逆转。

一所学校在某一时期的教学水平是相对稳定的，学子在校内的排名，基本能够预判其高考去向。大家都暗自紧盯彼此的成绩与排名。各班的考试情况，每个人在班级、年级的名次，皆是热议话题。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竞争对手和奋斗目标，赶超谁、防止被谁赶超，每科的目标分数、总分目标及名次都有清晰计划。同学间既有互帮互助的温情，也有暗自比拼的较劲。不少同学为争抢学习时间，连往返厕所都一路奔跑。

回望当年高考，竞争激烈程度远超如今。1986年全国每万人招录大学生5.32人，高考录取率约为19%；2025年每万人招录大学生76.21人，约是1986年的14.32倍，高考录取率约为74%，是1986年的3.9倍，仅本科录取人数就多达416.3万人，相当于1986年全部高中毕业生的1.4倍。当时的高考难度可窥一斑。

当年，我们班高考录取人数在全校最多，也仅有13人。后来通过复读，大都考上了中专或大学，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。即便未能继续求学深造的同学，人生发展也普遍优于未曾踏入高中校门的同龄人。所以，从概率学角度讲，知识改变命运不是空头口号，而是人生真谛！

情感是最基本的人性，也是维系人与人关系的纽带。高中生正值青春旺盛期、情感敏锐期和价值观形成期，很容易为情所动、为情所困。其中最难割舍的是亲情，最难左右的是恋情。

从小学到初中，我是大家心目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，更是老师和父母的骄傲；考入高中后，家人、师长、亲友更是寄予厚望。当时，父亲卧病在床，家境窘迫。我几次恳请父亲让我辍学分担家务，都被他严厉训斥、断然拒绝。他说：“你姐姐没机会上学，你妹妹已辍学，你弟弟还小，你若不上学，全家人还有啥指望？就是砸锅卖铁甚至我不治病也得供你上学。”众人的厚望，全家人孤注一掷地托举，给我带来鼓舞、鞭策和力量，也给我带来超乎寻常的压力，让我始终对家人有一种深深的亏欠。

纵然平日课业繁忙，身为家中长子，家中的生活困境、父亲的身体状况时刻萦绕心头，满心担忧却无能为力。那时，同学们都惜时如金备战高考，周末很少回家，即便回家也一心埋头于读书。我却截然相反，几乎逢周末就回家，一是看望卧病的父亲，二是尽己所能分担家务，周日傍晚再匆匆返校。假期里也是整天劳作于田间，只有上工前、卸工后的间隙和晚上，才是我如饥似渴学习的黄金时光。有了学习时间，就像着了魔，忘记了劳作的疲惫，眼睛死死地盯着书本，就是姐姐把馍饭端到面前，眼睛也舍不得离开一下。

高中生情窦初开，异性间相互吸引是人之常情，如春芽萌生，无可阻挡。我也曾对一同班女生暗生情愫，以致学习分神、深夜难眠。但由于高考使命在身，又实在不忍打扰对方，只能将情感深埋于心。整个高中后半段，我几乎是在与疾病抗争、与情感抗争、与命运抗争中度过的。庆幸的是我没在疾病中垮下来，没在情感中沉沦，没在抗争中溃败，最终赢得了高考胜利，也在后来赢得了自己所渴求的爱情。

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日，我难掩激动地写下：

捷报飞传至二中，满校欢声喜气浓。

十载寒窗练心志，三更残烛御蚊虫。

细流积势成沧海，初心如磐向远鸿。

人生小成何足道，泰岳珍珠照宇明。

瞧！当时不自量力的我，竟然要摘泰岳明珠！岂不狂妄可笑？但细细想来，也并非可笑，因为那就是青春应有的模样。尽管并非所有梦想都能成真，但至少我们憧憬过、努力过、奋斗过。有此，足慰平生，夫复何求？人无梦想为马，岂不枉度青春？

四十三年的时光，消磨了几代人的青春，却磨灭不了人生来路。人近古稀，却萌生出跨越时空、让四十三年前后的高中生来一次心灵邂逅的幻想。诚如是，吾心花开！